苍狼原上的凛冽寒风向南刮去,越过铁骨峡,穿过北境城墙,最终来到一座山头,落上一棵大树。
沙沙,覆满冰晶的树枝抖了抖,被一只手拂开,二人二驹从树后走出。
这二人年岁相仿,皆身姿挺拔,气概英武。
走在前头那人身穿银甲,一条赤红发带紧缚额际,浓眉之下双目炯炯,正是北营现任统帅陆玄翊。
而他身后之人肩披玄色披风,一双黑眸比身上衣裳更深几分,面容冷冽英俊。
他频频侧目看向此人,终究忍不住问道:“陛下,边关情况当真如此严峻,竟需要您御驾亲征?”
天珩新帝策马徐行,淡淡道:
“若仅是寻常战事,我自可安心托付于你。然这一年来种种迹象表明,狄勒大可汗恐在暗中谋划某种阴诡手段。此事非同小可,我须得谨慎以待。”
楚明渊语气肃然,他却听到一半就魂飞天外。
一年未见,楚明渊表面一切如常,待他亦如往昔,可他总觉得陛下的周身气度更冷了,这么一开口,直接教他打了个寒噤。
“……那赫连灼确实嚣张至极!”他收回心思,咬牙愤然道,“两国交战,历来不斩来使,他倒好,不单虐杀使节,还屡次试图屠戮边境平民,若非……”
话音一呛,他把险些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咽回,改口续道:“若非陛下警醒,暗中调度,恐怕难以护下那么多百姓。”
楚明渊皱起眉头:“据我所知,赫连灼统一草原后,曾颁行数道王令,大力改善狄勒境况,并团结各部。如此看来,此人绝非有勇无谋的莽夫。可此次,他明知草原在战力与地势上皆占下风,仍敢将事情做得这般狠绝,全然不顾若狄勒战败,天珩是否会向草原复仇。这实在蹊跷。”
“所以,陛下命我们将关口留给狄勒铁骑,是给他们留一条后路?”他有些激动,道,“陛下何须一再忍让狄勒的挑衅,只要您一声令下,我们北营便是粉身碎骨,也定会为您再平草原。”
“以战止战,终非长久之策。”楚明渊摇摇头,“草原受天珩奴役多年,仇恨积压已久,迟早有一日会爆发。我命你们退让,也并非因为仁慈,只是想给这仇恨留一道出口,使其缓缓流出,不至一下决堤。”
说到此处,他遥遥望向铁骨峡另一侧的草原,眸光深远:“就算今日杀了赫连灼,也还会有新的可汗崛起。待日后天珩再陷疲弱,狄勒必再次趁机复仇,循环往复,永无宁日。唯有设法化解这世代血仇,方能一劳永逸,令边境重归安宁。”
闻言,陆玄翊连连咂舌:“让狄勒人放下仇恨?此计听上去难于登天。”
“的确,这只是理想的结果。”楚明渊承认,“若赫连灼执迷不悟,我们也不得不以暴制暴。届时,便要倚仗你了。”
他赶紧坐直身子,朗声保证自己自小就擅长打架,绝不负陛下所托。
他有意逗乐,楚明渊却仅是淡淡一笑,眉眼依旧冷寂。他自己干巴巴地笑了两声,便收起笑意,默默策马前行,心中天人交战。
按照他本来的打算,他本应在霜序情况稍稳后,即刻修书向楚明渊禀明实情。
可刚抵达北营,他与楚明渊便同时察觉,他们身边都潜伏暗探,监视二人之间的通信。他最不擅长揣摩人心,又不能如赫连灼一般简单粗暴地把可疑之人统统杀光,只得继续隐瞒此事。
不料,他尚未找到机会安全传出消息,楚明渊便先一步秘密前来北营。
半月前,他乍见皇帝陛下,先是惊讶,又不由忐忑不安。
霜序如今的状况,远比他们离开京城时更加糟糕。若毫无准备地猝然撞见楚明渊,他必然承受不住。
更何况,此刻的他,还藏有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楚明渊知晓的秘密。
陆玄翊接连纠结好几个日夜,怕霜序露馅,又怕若自己告知他楚明渊来了军营,会把他吓得再逃一次。
他想等霜序回来再做决断,可霜序迟迟不曾出现,不知是否在外面遭遇不测。他忧心不已,也就再顾不上其它,下定决心开口:“陛下,我有一事——”
话未出口,楚明渊倏然抬起手打断他,勒马急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