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宗售后账房的门牌很亮。金漆新描,云纹新擦,门口两只镇账貔貅一左一右蹲着,嘴里各叼一枚小算盘。
乔晚篱把协查文书递给门口弟子,温声道:“天机门四长老张明堂令,协查空管异常赔付、截云司封存件、云航通用校时件售后记录。责任人到场签字,旁听,不碰账,不碰章,不碰匣。”她说到最后三项时,眼睛轻轻转向圣女。圣女把手背到身后,动作很快,钱行川在旁边低头笑了一声。
钱行川今日穿了天机门账务课的青灰袍,腰间没有佩剑,只挂一只细长算盘和三枚封账小印。他站在凌霄宗金灿灿的门牌下,整个人显得十分合适,又十分不合适。圣女看了他一眼,忍了忍,还是问:“你不是凌霄宗的吗?”
钱行川笑了一下:“殿下说得不全。我是凌霄宗钱氏出身,天机门四长老张明堂直传,现领天机门外门账务与罚单复核课。”
圣女想了想:“那你查凌霄宗的账,会不会不方便?”
钱行川还没答,张明堂已经从水镜里抬眼。她今日没有亲临凌霄宗,水镜却正对协查桌,桌面边缘还放着她那支红笔。张明堂道:“他入门前过了三轮天算评估、两轮因果审查,一轮利益切割。能让他看的账,是我准他看的账。”
钱行川叹气:“师尊说得委婉。简单讲,我想偷的她不让我看,她让我看的,凌霄宗本来也知道。”
张明堂道:“少贫。查账。”钱行川立刻把笑收回去,接过乔晚篱递来的文书,在凌霄宗账房门口签下第一行协查入场名。
孟绮年出来得很快。她穿凌霄宗账房常服,发间簪着一支银算盘簪,怀里抱着三册账。她先向水镜里的张明堂行礼,再向乔晚篱交接协查副本,最后才看向钱行川。两个人目光一碰,谁都没客气。
孟绮年道:“钱师弟,回娘家查账,心情如何?”
钱行川把封账小印放到桌上:“孟师姐,公文在前,娘家在后。先开售后外包清单。”
孟绮年挑了下眉,转身让账房弟子搬来一只长匣。匣盖打开,里面码着成排玉片,每片下方都有编号、保修期、承责铺口、保险接入和空管认证章样。圣女站在黄线外,看着那些玉片一层一层铺开,终于明白凌霄宗的东西为什么贵。贵得很有队形,贵得谁也跑不掉。
孟绮年把昨日那张“低价适配,三日复调”的票据放到空白处,旁边整齐的正规票据立刻把它衬得很寒酸。她道:“正规售后贵,贵在编号、保修、追责和保险。出了事,船主知道找谁,截云司知道扣谁,空管委知道封谁,凌霄宗知道赔谁。这个低价件没有编号,没有保修,没有承责铺口,章样借了字,没借责任。”
圣女听见“没借责任”,认真看那张寒酸票据。她问:“字可以借,责任不能借吗?”
孟绮年还没开口,钱行川已经笑了:“殿下,责任最贵。能不借就不借。”
圣女点点头。她觉得这话很合理。她飞一次会有饭堂屋顶、灵禽、山林、石面、截云使和保险窗口一串人来找她。责任确实贵,贵得她现在不敢从窗台起飞。
乔晚篱在协查记录上补了一行:【凌霄宗正规售后体系明确否认该型号校时件。】她写完,把笔放下,又看了一眼圣女背在身后的手。圣女立刻把手背得更紧。
账房里很快摆满了账。左边是空管罚单核销,右边是飞舟保险赔付,中间是售后外包清单,最外侧还有一摞云航浮标维护费。池南枝坐在分类桌前,袖口用细绳束起,先把“校时”“调辰”“换垫片”“补浮标”“续火”五个小签压到桌面。她不急着翻账,只按用途摆签,摆完才让凌霄宗弟子把玉片一批一批送上来。
圣女坐在责任人旁听席上,面前也放了一册账。那册账专门给她看,封面写着【圣女历史罚单重核摘要】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见饭堂屋顶,合上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翻开第二页,看见归墟司后院,再合上。钱行川路过时扫了一眼,道:“殿下,逃避不能抵罚。”
圣女把手按在封面上,问:“那认真看能抵吗?”
钱行川道:“不能,但能让您知道为什么没有钱。”
圣女慢慢把账册推远一寸。吴初静坐在旁边替她看伤后禁忌,见状伸手把账册推回来:“看。今日不许逃账,也不许逃医嘱。”圣女只好低头。她看到灵禽惊扰补偿后面跟着三个小项,分别是安抚费、换羽期营养费、饲养弟子误工费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灵禽也有误工?”
钱行川拨算盘的手顿了顿:“有。它们明日少飞一趟信,山下铺子就晚收到一批保鲜符,保鲜符晚到,菜会坏,菜坏了,铺子赔钱。”
圣女听懂了菜会坏,脸色立刻严肃起来。她把那一页账册往自己这边拉回半寸,认真看下去。钱行川瞧见她的表情,低声对池南枝道:“以后给殿下讲账,少说核销,多说菜坏。”
池南枝头也不抬:“记下了。”她把一片玉账拨到“补浮标”签下,又把另一片拨到“调辰”。两片账面上铺口不同、州郡不同、金额不同,备注却都用了“低阶通用件,三日复调”这几个字。她没下结论,只把两片玉账并排放好,让钱行川自己看。
临近午时,账房弟子送来公务餐。凌霄宗连公务餐都分了三等:协查正席、随行医修、责任人简餐。圣女拿到自己的那份,打开一看,一碗饭,两碟菜,还有一块小小的甜糕。她先看甜糕,再看钱行川桌上多出来的一盅汤,眼神很安静。
钱行川把汤往自己这边挪了挪:“殿下,这是我自付。”
圣女收回目光,低头吃饭。吃到一半,她忽然问:“钱会往哪里流,你真的一眼能看出来吗?”
钱行川停了停,拿筷子把饭粒拨回碗里:“一眼看不出来。凌霄宗教我看账面,钱氏教我看人情,师尊教我看谁最后挨饿。”
水镜里的张明堂正在批账,闻言抬眼:“少说漂亮话。”